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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到死我才知,夫君每日都在我饭菜中加水银,再睁眼回到刚做续弦时,我含笑将饭拨给继子继女:好孩子,多吃些

“咳咳……承嗣……药……给我药……”

苏婉宁蜷缩在破旧床榻上,浑身剧痛,骨节仿佛都已变形,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

曾经清丽的脸庞如今枯槁得如同老妪,布满可怖的红斑和溃烂的脓疮。

房门被推开,一丝光亮透入,也带来了她名义上的夫君,永宁伯郭承嗣。

他穿着簇新的锦袍,身姿依旧挺拔,与这阴暗发臭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冷漠。

“药?婉宁,你这病太医都说了,是娘胎里带来的恶疾,没得治了。”

苏婉宁挣扎着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不……你说过……会找名医……”

郭承嗣嗤笑一声,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名医?为你这痨病鬼浪费银子?”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妨告诉你,让你死个明白。”

“你这根本不是病,是中毒。”

苏婉宁瞳孔猛地一缩。

“中……毒?”

“对,水银之毒。”郭承嗣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每日一点点,掺在你最爱喝的汤里,不知不觉,积少成多。”

“为……为什么?”苏婉宁浑身血液都凉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数年的男人。

“为什么?”郭承嗣直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占了主母之位,却生不出嫡子。你那点嫁妆,早就贴补完了伯府的亏空。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香莲和耀祖日渐长大,需要体面的前程。你一个破落户出来的女儿,活着就是他们的污点。”

“你放心,你死了,我会风光大葬。然后,迎娶吏部尚书家的千金,那才是门当户对。”

苏婉宁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撕裂。

原来如此!

原来多年的“体弱多病”,缠绵病榻,都是这个男人的精心算计!

她为了家族,委屈自己做续弦,操持家务,照顾他前妻留下的一双儿女,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

“你……畜生!”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郭承嗣冷冷一笑:“骂吧,趁还能出声。对了,忘了说,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前几日欠下赌债,被人打断腿扔进河里了。你们苏家,彻底完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毫不留恋地关上房门,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和希望。

苏婉宁瞪大眼睛,望着床顶破旧的帐幔,一口鲜血喷出。

意识涣散之际,她发誓,若有来生,定要饮其血,啖其肉,让郭家满门,血债血偿!

剧烈的窒息感传来。

苏婉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入目不是阴森的地狱,而是熟悉的,却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景象——大红色的鸳鸯戏水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身上盖着柔软光滑的锦被。

这是……永宁伯府,她刚嫁进来时的婚房?

她难以置信地抬手,看到的是一双白皙纤细、尚未被毒素侵蚀的手。

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紧致,没有那些可怕的疮疤。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喜庆,梳妆台上还放着昨日成亲时用的凤冠。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刚嫁入永宁伯府,成为郭承嗣续弦的第三天?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屈辱、痛苦、背叛和刻骨的仇恨,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呵……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变大,带着泪,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意。

老天有眼!

竟然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郭承嗣,郭老夫人,郭香莲,郭耀祖……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夫人,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是陪嫁过来的丫鬟春桃。

苏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

“进来吧。”

春桃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让您醒了就去松鹤堂用早膳呢。”

苏婉宁记得,前世也是这样。

新婚第三天,要去给婆婆郭老夫人请安,一同用早膳。

那也是她噩梦的开始。

郭老夫人表面慈和,实则刻薄势利。

那一双继子继女,更是被娇惯得无法无天,初次见面就给了她好大的下马威。

而郭承嗣,全程冷眼旁观,甚至隐隐纵容。

那时她只当孩子们小,不懂事,还想着要用心感化他们。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可怜。

“知道了。”苏婉宁淡淡应道,起身梳洗。

她看着镜中年轻娇艳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换上一身符合新妇身份,却并不十分扎眼的藕荷色衣裙,苏婉宁带着春桃,不紧不慢地走向松鹤堂。

一路上,她仔细回忆着永宁伯府如今的境况。

表面风光,实则内里虚空。

郭承嗣继承的伯爵之位只是个空壳,并无实权,全靠祖产和……她苏婉宁带来的丰厚嫁妆支撑门面。

前世,她的嫁妆就是在这几年里,被郭承嗣以各种名目一点点掏空的。

这一世,绝无可能!

走到松鹤堂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少女娇嗔的声音。

“祖母,我不要她给我布菜!她手脏!”

一个略显稚嫩却蛮横的男童声紧接着响起:“就是!我才不要后娘!我娘早就死了!”

苏婉宁脚步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郭香莲,郭耀祖。

她推门而入。

屋内,郭老夫人端坐上首,穿着褐色万寿纹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佛珠,看起来倒有几分慈眉善目。

但她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却透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郭承嗣坐在下首左边,穿着常服,面容俊朗,只是眼神带着惯有的冷淡和疏离。

右边坐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桃红绫袄,眉眼已有几分艳丽,正是郭香莲,此刻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男孩十岁左右,胖乎乎的,是郭耀祖,正用挑剔和厌恶的眼神瞪着她。

“母亲安好,夫君安好。”苏婉宁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郭老夫人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来了,坐吧。就等你了。”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郭承嗣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在郭承嗣下方的位置坐下。

早膳很快摆了上来。

精致的点心,熬得香浓的米粥,几样清爽小菜。

看起来十分可口。

苏婉宁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碗单独放在她面前,冒着热气的鸡丝粥。

前世,她就是喝了这碗粥后,开始觉得身体不适。

起初只是轻微头晕、乏力,后来症状越来越重。

现在想来,这“特意”为她准备的粥,恐怕从这时候起,就已经加了料了。

“婉宁啊,”郭老夫人发话了,语气“慈爱”,“你刚进门,孩子们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以后这府里的大小事务,还要你多操心。”

说着,她对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立刻盛了一碗粥,放到苏婉宁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夫人,这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为您熬的,最是滋补不过,您快趁热用些。”

果然来了。

苏婉宁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郭香莲哼了一声:“祖母,人家不领情呢!”

郭耀祖更是直接嚷嚷:“毒死她最好!”

“耀祖!胡说什么!”郭承嗣呵斥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郭老夫人脸色沉了沉:“婉宁,可是不合胃口?”

苏婉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和不安的笑容。

“母亲误会了,粥很好。只是……妾身昨夜似乎有些着凉,胃口不佳,看到这油腻的,反而有些反胃。”

她轻轻抚了抚额,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

“妾身看着香莲和耀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滋补的粥品,给他们用才是正理。”

说着,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动作自然地站起身。

在郭家几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含笑走到郭香莲和郭耀祖面前。

将自己碗里的粥,分别拨了一大半到他们的碗里。

“好孩子,你们多吃些。”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却冰冷如刀,“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要补补身体。”

郭香莲和郭耀祖都愣住了,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粥,一时没反应过来。

郭老夫人和郭承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郭承嗣,眼神锐利地盯向苏婉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这件事只有他和母亲知晓!

苏婉宁仿佛毫无所觉,退回座位,端起自己只剩下小半碗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语气依旧温婉。

“妾身用这些就够了。母亲和夫君也请用。”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掩去眸底深处那一片冰冷蚀骨的恨意和快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郭承嗣,这加了料的“好意”,还是留给你的一双宝贝儿女慢慢享用吧。

就是不知道,你们舍得让他们也尝尝这水银的滋味吗?

松鹤堂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得可怕。

郭香莲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祖母,“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吃!谁要吃她碰过的东西!脏死了!”

她一把将碗推开,瓷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粥渍溅得到处都是。

郭耀祖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碗狠狠掼在地上。

“我也不吃!让她滚!”

两个孩子的哭闹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饭厅。

郭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看向苏婉宁的眼神充满了厉色。

她原本打算给这个新过门的媳妇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在这伯府里谁才是做主的人,没想到反而被她将了一军!

那粥……

郭承嗣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步走到苏婉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氏!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苏婉宁吃痛,蹙起眉头,抬起眼,眼中已经盈满了委屈和无辜的泪水。

“夫君……妾身做错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妾身只是……只是心疼孩子们,想把好的给他们……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看着郭承嗣,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滴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

“妾身知道自己是续弦,身份低微,不配得到孩子们的认可……可妾身是真心想对他们好的呀……”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将一个受尽委屈却又努力讨好继子继女的柔弱继母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对比旁边撒泼打滚、蛮横无理的亲生儿女,高低立判。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但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郭承嗣看着她这副模样,尤其是那冰凉的泪水和充满“真诚”的眼神,心中的疑虑稍减。

难道真是巧合?

她只是不懂事,想讨好孩子,弄巧成拙?

毕竟,水银之事极其隐秘,她一个刚进门的妇人,绝无可能知晓。

郭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沉声道:“承嗣!放手!像什么样子!”

她又对哭闹的孙子孙女呵斥:“香莲!耀祖!闭嘴!再闹就滚回自己院子去!”

两个孩子被祖母罕见的严厉吓住,哭声小了些,但仍抽抽噎噎,用仇恨的目光瞪着苏婉宁。

郭承嗣松开了手,苏婉宁白皙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明显的红痕。

她怯怯地收回手,用袖子掩住,更显得可怜。

“罢了!”郭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早饭都别吃了!都下去吧!”

她看着苏婉宁,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丝警告:“婉宁,你既入了郭家的门,就要守郭家的规矩。以后……安分些。”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地低下头:“是,母亲,妾身记住了。”

她站起身,柔顺地行了一礼,在郭承嗣冰冷的目光和两个孩子仇恨的注视下,带着春桃,缓缓退出了松鹤堂。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院子,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花草的清香。

苏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冽。

春桃跟在她身后,心有余悸,小声道:“夫人,您刚才……太冒险了!万一伯爷和老夫人……”

苏婉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春桃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春桃,”苏婉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从今往后,在这府里,没有人能再随意作践我们主仆。”

“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苏婉宁,已经死了。”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截然不同的气质,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振奋,她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苏婉宁抬头,望向高墙外湛蓝的天空。

第一步,已经迈出。

虽然凶险,但至少明确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她苏婉宁,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那碗粥,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然会引起波澜。

郭承嗣母子肯定会疑神疑鬼,短时间内或许不敢再在饮食上明目张胆地下毒。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自保的力量,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跳出这后宅的方寸之地,寻找复仇的契机和盟友。

首先,得把自己的嫁妆牢牢握在手里。

前世,她的嫁妆单子一过门就被郭老夫人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拿走了,美其名曰怕她年轻不会打理。

实际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一世,绝不可能!

她记得,嫁妆里除了金银首饰、田产地契,还有几间陪嫁的铺子。

其中一间是药铺,名叫“济世堂”,位置似乎还不错。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正思索间,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大哥也太不像话了!那苏氏好歹是明媒正娶的续弦,这才第三天,就纵容孩子这么作践人!”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愤愤不平。

“二爷,您小声点!隔墙有耳!”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急忙劝阻。

“我怕什么?这府里如今乌烟瘴气!母亲眼里只有大哥和他那两个宝贝疙瘩,何曾有过我们二房!”

苏婉宁心中一动。

是了,永宁伯府还有二房。

郭承嗣的弟弟,郭承宗,是庶出,一向不受待见,连带着二房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住在比较偏僻的院落。

前世,她与二房几乎没什么交集,印象中这位二叔是个沉默寡言、有些懦弱的人。

没想到,背后竟会为她说话?

看来,这府里,也并非铁板一块。

苏婉宁给春桃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放轻脚步,从另一条路绕开了。

现在还不是接触二房的时候。

回到自己居住的“锦瑟院”,苏婉宁吩咐春桃守住门口,任何人来都说她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她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路。

首先,是清查自己的财产。

她记得,母亲去世前,曾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匣子,里面除了些体己银子,还有一张小面额的银票和一份简略的嫁妆清单副本,嘱咐她关键时刻再用。

前世她蠢,被郭家人的虚情假意迷惑,很快交出了所有,连这个小匣子后来也不知所踪。

这一世,她第一时间就将匣子找了出来,藏在了床板的暗格里。

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有五十两银票,一些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清单,上面罗列着嫁妆的大致项目。

田庄两处,铺面三间,金银头面若干,古玩字画若干,现银五千两。

其中,那间名为“济世堂”的药铺,勾起了她的兴趣。

医术,是她前世被困后宅时,唯一偷偷坚持学习的技能。

那时只是为了调理自己越来越差的身体,翻阅了不少医书,还曾偷偷向府里懂些药理的老嬷嬷请教过。

没想到,重生一世,这或许能成为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必须尽快拿回铺子的管理权,至少是“济世堂”的控制权。

但这需要契机,不能硬来。

正思索着,院门外传来喧哗声。

春桃急匆匆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带着人过来了,气势汹汹的,说要找您算账!”

苏婉宁眉头微挑。

来得真快。

郭香莲,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孩子。

也好,就先从你开始,收点利息。

她将清单重新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婉中带着一丝怯懦的表情。

刚走到门口,就见郭香莲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闯了进来。

“苏婉宁!你给我滚出来!”郭香莲双手叉腰,脸上还带着怒容。

苏婉宁站在廊下,平静地看着她:“香莲,你这是做什么?怎可直呼母亲名讳?”

“我呸!你算哪门子母亲!”郭香莲啐了一口,“早上你故意害我和弟弟是不是?那粥里是不是下了毒?”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和受伤的表情:“香莲,你何出此言?那粥是老夫人赏的,我一片好心分给你们,怎会下毒?你若不信,可请大夫来验。”

“你!”郭香莲被她堵得一噎,她当然不敢真请大夫来验,祖母和父亲也不会允许。

她眼珠一转,又找到由头:“就算粥没问题,你摔了碗,惊扰祖母,就是不孝!给我跪下!”

她指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地。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按住苏婉宁。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想挡在苏婉宁面前。

苏婉宁轻轻推开春桃,看着郭香莲,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香莲,我乃伯府主母,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为晚辈,无凭无据,带人擅闯主母院落,还要对主母动用私刑。这若是传出去,不知外人会如何看待永宁伯府的教养?又会如何议论你这位伯府千金?”

郭香莲到底年纪小,被这番话说得一愣。

她身边的婆子也有些犹豫了。

苏婉宁继续道:“更何况,早上的事,老夫人已经说过就此作罢。你现在旧事重提,是不把老夫人的话放在眼里吗?”

郭香莲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习惯了对这个软弱继母呼来喝去,没想到今天对方像换了个人似的,句句在理,让她无从下手。

“你……你牙尖嘴利!”郭香莲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想打苏婉宁耳光。

苏婉宁眼神一厉,正要有所动作。

“住手!”

一声冷喝从院门口传来。

郭承嗣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香莲!你在胡闹什么!”郭承嗣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郭香莲扬起的手腕。

“爹!她欺负我!”郭香莲立刻委屈地哭诉。

郭承嗣看向苏婉宁,眼神复杂。

他刚才听得清楚,苏婉宁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了理上。

反倒是自己的女儿,显得刁蛮任性,不成体统。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氏,判若两人。

难道……早上的事,真的不是巧合?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对郭香莲呵斥道:“还不给你……母亲道歉!”

让他说出“母亲”两个字,似乎极为艰难。

郭香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爹!你让我给她道歉?”

“道歉!”郭承嗣语气加重。

郭香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婆子也赶紧溜了。

院子里只剩下郭承嗣和苏婉宁主仆。

气氛有些凝滞。

郭承嗣看着苏婉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苏婉宁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人不是她。

“婉宁,”郭承嗣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香莲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

苏婉宁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泪光和委屈:“夫君,妾身明白。只是……妾身虽身份低微,但也是陛下钦封的诰命夫人(续弦亦有相应诰命),若任由小辈如此折辱,传出去,损害的也是伯府和夫君的颜面。”

她这话,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暗示了利害关系,将个人委屈上升到家族声誉的高度。

郭承嗣被噎了一下,脸色变幻。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新婚妻子。

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确实是个美人。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份突然展现出来的冷静和心智。

看来,以后要重新评估这个女人了。

“你说得对。”郭承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约束好孩子们。”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婉宁,我听说你娘家母亲,似乎出身医药世家?”

苏婉宁心中猛地一凛。

来了!

他果然开始试探了!

难道是因为早上的粥,让他怀疑自己知晓了水银之事,进而怀疑自己懂医?

她母亲确实略通药理,但绝谈不上“医药世家”。

郭承嗣这是在诈她!

苏婉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哀伤:“夫君记错了吧?妾身的母亲只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女子,略识几个字罢了,并不懂医术。”

她轻轻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若是母亲懂医,或许……或许也不会那么早就……”

郭承嗣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深闺妇人,哪来那么多心机和见识。

看来,还是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是我唐突了,勾起你的伤心事。”郭承嗣假意安慰了几句,便借口公务离开了锦瑟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苏婉宁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眼神冰冷。

第一回合,算是勉强过关。

但郭承嗣的试探,说明他已经起了疑心。

今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她必须尽快获得自保的能力和资本。

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郭老夫人染了风寒,病倒了。

府里请了大夫,开了药,但吃了几天不见好转,反而咳嗽加重,夜里甚至有些发热。

郭承嗣颇为焦急。

苏婉宁主动提出去侍疾。

郭承嗣本想拒绝,但苏婉宁言辞恳切:“母亲病着,妾身身为儿媳,理应侍奉床前。况且,妾身刚进门,也想多尽尽孝心,让母亲知道妾身的诚意。”

这话合情合理,郭承嗣找不到理由反对,只能同意。

苏婉宁日夜守在郭老夫人病榻前,喂药擦身,事事亲力亲为,表现得十分恭顺孝顺。

连郭老夫人都暂时挑不出错处,只是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这日,大夫又来诊脉,调整了药方。

苏婉宁拿着新药方,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

她记得前世看过一本医书,里面有个类似的病例,那位老大夫用的方子,和眼前这个略有不同,多加了一味化痰止咳的枇杷叶,效果奇佳。

而眼前这个方子,虽然对症,但药性稍显温吞,对于老夫人这种年纪大、底子虚的人来说,见效慢,拖久了反而伤身。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展现价值,同时……或许能接触到药材的机会。

她犹豫再三,在煎药的时候,状似无意地对负责煎药的嬷嬷说:“李嬷嬷,我瞧着母亲咳嗽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我记得以前听人说过,若是风寒咳嗽,加一点枇杷叶或许能好得快些?”

李嬷嬷是郭老夫人的心腹,闻言立刻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夫人,这药方是大夫定的,可不能乱加东西。”

苏婉宁连忙摆手,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嬷嬷误会了,我不是要加药,只是……只是心疼母亲,随口一说罢了。自然是听大夫的。”

她表现得胆小怕事,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嬷嬷这才放下心,嘟囔道:“夫人有心了,不过这些事还是交给老奴吧。”

苏婉宁不再多说,安静地在一旁帮忙。

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郭承嗣或者老夫人自己,主动提出让她插手。

几天后,郭老夫人的病情果然没有太大起色,精神愈发萎靡。

郭承嗣请了另一位更有名的大夫来看,开的方子大同小异。

夜里,郭老夫人咳嗽得更厉害了,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整个松鹤堂乱成一团。

苏婉宁守在床边,看着老夫人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趁人不备,悄悄将一枚随身携带的,用普通草药制成的清咽利喉的香丸,捏碎了一点粉末,混入老夫人的漱口水中。

这香丸药性温和,主要是薄荷、甘草等,即便无效也绝无害处。

老夫人漱口后,似乎感觉喉咙舒服了一点点,咳嗽稍微缓和了片刻。

就这片刻的缓解,让她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苏婉宁。

苏婉宁立刻抓住机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怯怯地说:“母亲,您感觉好些了吗?妾身……妾身刚才看您难受,想起小时候见邻家老翁咳嗽,用过一个土方子,似乎有点用,就……就大胆试了试,请母亲恕罪。”

郭老夫人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哪怕一丝丝的缓解也让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她盯着苏婉宁:“什么土方子?”

苏婉宁小心翼翼地说:“就是……用枇杷叶、川贝母加冰糖炖雪梨,润肺止咳的。妾身不敢乱用药,只是些寻常吃食……”

郭老夫人将信将疑。

但刚才那片刻的舒适是真实的。

而且,连续换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她也有些急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喘着气,对旁边的郭承嗣说:“承嗣……就让……让她试试……”

郭承嗣皱眉,刚想反对。

苏婉宁立刻接口,语气惶恐:“夫君,母亲,妾身只是提议,具体还是请大夫定夺。或者……或者让药铺的掌柜看看这方子是否稳妥?妾身绝不敢擅自做主!”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提供建议,决定权交给对方。

郭承嗣见母亲坚持,又看苏婉宁确实不像懂医的样子,提出的也只是食疗方子,沉吟片刻,对管家吩咐:“去,把济世堂的掌柜叫来,问问这个方子。”

济世堂!

她的陪嫁铺子!

机会来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精光。

接下来,就看这位“济世堂”的掌柜,是站在哪一边的了

管家领命而去,屋内只剩下郭老夫人压抑的咳嗽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郭承嗣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垂首侍立的苏婉宁,带着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婉宁心中亦是思绪翻涌。济世堂的掌柜,姓吴,是她母亲当年的陪房之一,为人据说还算老实本分。但前世,她嫁入伯府后不久,铺子就被郭老夫人以“年轻媳妇不懂经营”为由接管,吴掌柜是留是走,境况如何,她竟一无所知。此刻,她无法预料来的会是一个依旧忠于苏家的旧人,还是一个早已被伯府收买、甚至本就是郭家安插进来的棋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管家才引着一位穿着半旧青色直裰、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匆匆进来。老者肩上挎着药箱,额上带着细汗,显然来得急切。

“小人济世堂吴有德,参见伯爷,参见老夫人,夫人。”吴掌柜跪下行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起来回话。”郭承嗣淡淡道,“老夫人久咳不愈,听闻有个润肺止咳的食疗法子,用枇杷叶、川贝母炖雪梨,你看看是否妥当?”

吴掌柜起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询问了郭老夫人的具体症状,又上前一步,隔着手帕,仔细观了观老夫人的舌苔气色(未敢直接号脉),这才沉吟道:“回伯爷,老夫人此症乃风寒入里,郁而化热,痰热壅肺。枇杷叶清肺止咳,川贝母润肺化痰,冰糖雪梨润燥,此方性味平和,对症辅佐,确有益处。尤其于夜间咳嗽剧烈时,用以润喉,或可缓解一二。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郭承嗣和苏婉宁:“此乃食疗,效力缓和,恐难替代正经汤药。且川贝母性凉,老夫人年高体虚,用量需格外谨慎,不可过多。”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未完全否定苏婉宁的提议,又点明了注意事项,将责任和风险都撇清了大半,显得极为老道。

苏婉宁心中稍定。至少,这吴掌柜看起来是个明白人,没有一味逢迎,也没有刻意贬低。

郭承嗣看向苏婉宁:“既然吴掌柜也说可行,那便试试吧。此事就交由你去办。”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婉宁却知道,这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

她恭顺应下:“是,夫君。妾身定当小心谨慎。”她转向吴掌柜,语气温和,“吴掌柜,这川贝母的选用和用量,还需您这等专业人士把关。不知铺子里可有上好的川贝?若方便,可否请您亲自拣选一些,交由厨房处理,也免得出错。”

她这话,既抬举了吴掌柜,又将具体操作推给了他,自己只占个“提议”和“经办”的名头,显得毫无野心,只是纯粹为婆母身体着想。

吴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飞快地看了苏婉宁一眼,随即低头:“夫人考虑周全,小人遵命。铺子里正好新到了一批川贝,品相极佳,小人这就回去取来。”

郭承嗣摆了摆手,吴掌柜和管家便一同退下了。

郭老夫人喝了点水,似乎因为看到了点希望,精神略好,对苏婉宁道:“你倒是有心。”

苏婉宁柔声道:“这是妾身的本分。”

她心中冷笑,有心?若你知道这“有心”背后藏着怎样的恨意,只怕立刻就会断气。

接下来两日,苏婉宁亲自盯着厨房,按照吴掌柜建议的微量,将川贝枇杷炖雪梨做好,按时送去给郭老夫人服用。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点微末的药力真的起了效,又或许是苏婉宁暗中做的手脚(她极小心地调整了炖煮的火候和时间,让雪梨的润肺效果最大化),郭老夫人的咳嗽在夜间确实减轻了一些,能勉强睡个囫囵觉。

这让郭老夫人对苏婉宁的脸色好看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吩咐她在一旁伺候汤药。

郭承嗣见状,虽然依旧疑虑未消,但暂时也挑不出苏婉宁的错处,只能按下心思,暗中观察。

苏婉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并不指望靠这个方子治好郭老夫人,只需要展现一点“用处”,获得一点微小的信任和活动空间。

这日,郭老夫人睡下后,苏婉宁借口去厨房看看给老夫人准备的晚膳,带着春桃出了松鹤堂。

走到花园僻静处,果然见吴掌柜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

“夫人。”吴掌柜上前行礼,将包裹递上,“这是小人挑选的一些温补的药材,另有一包上等燕窝,给老夫人补身最是适宜。”

苏婉宁接过包裹,指尖触碰到包裹下层一个硬硬的、方方的小物件,心中一动。她面色不变,对春桃道:“春桃,你去厨房看看粥熬得如何了,我与吴掌柜再说说药材的事。”

春桃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见左右无人,苏婉宁迅速打开包裹下层,里面果然躺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还有一个小巧的锦囊。

吴掌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夫人,这是济世堂近三个月的账本副本,您快收好。锦囊里是铺子的地契和房契副本,还有小人的一点心意。铺子……铺子如今情况不太好,伯府每月支取的银子越来越多,账面上已经快空了。原来的伙计也被换了大半,小人……小人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羞愧和无奈之色。

苏婉宁心中剧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自己嫁妆铺子被如此掏空,怒火依旧难以抑制。她迅速将账本和锦囊塞入袖中,低声道:“吴叔,辛苦你了。眼下我还不能直接插手铺子的事,但你务必尽力稳住,能拖一时是一时。账本我会看,需要你时,我会让春桃去找你。”

一声“吴叔”,让吴有德眼眶微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只要小人在一天,就一定替您守住济世堂的招牌!”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姐,您要多加小心,这府里……水深得很。”

说完,他不敢多留,躬身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苏婉宁捏紧了袖中的东西,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握着一把复仇的钥匙。

回到锦瑟院,苏婉宁立刻屏退左右,锁好房门,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账册。

越是翻看,她的心越是冰冷。

账面做得并不十分精细,但漏洞依然明显。每月都有大笔支出,名目多是“采购名贵药材”、“修缮铺面”、“伙计薪俸”,但仔细核对,采购的药材数量与价格完全对不上,修缮费用高得离谱,伙计薪俸也远超市价。而收入却寥寥无几,显然是被人为做低了。

这根本不是在经营,而是在明目张胆地掠夺!

而最大笔的几项支出,收款人签名都是一个“赵”字。苏婉宁记得,郭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就姓赵!

她又打开那个锦囊,里面果然是济世堂的地契房契副本,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大概是吴有德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了。

苏婉宁将银票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郭家!你们欺人太甚!

这不仅仅是贪图她的嫁妆,这是要吸干她的血,啃光她的肉,再把她弃如敝履!

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需要钱,需要人,更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渠道,来积累自己的力量。

济世堂,必须拿回来!而且要尽快扭亏为盈。

但如何做,才能不让郭家母子起疑?

她仔细回忆着前世关于药材市场的零星记忆。似乎就在这段时间,京城会爆发一场规模不小的时疫,主要症状是发热、呕吐、腹泻。太医院牵头研制方剂,其中几味常见的清热解毒药材,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等,价格会短时间内飞涨。

如果她能提前低价囤积一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而且,这或许是让济世堂起死回生,甚至让她初步摆脱郭家控制的绝佳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宁表现得更加安分守己。每日除了去松鹤堂侍疾,便是待在自己的锦瑟院,看书、绣花,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

郭老夫人病情渐好,对苏婉宁的戒心也放松了些许。

这日,郭承嗣休沐在家,心情似乎不错,来到锦瑟院用晚膳。

饭桌上,苏婉宁小心布菜,姿态柔顺。

吃到一半,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郭承嗣抬眼看她:“怎么了?”

苏婉宁放下筷子,眉宇间带着轻愁:“夫君,妾身今日去给母亲请安,听母亲说起,再过两月便是香莲的及笄礼了。及笄是大事,需要好生操办,还有耀祖,也渐渐大了,请先生、交际应酬,处处都要用银子。妾身想着……妾身既为伯府主母,也该为府中生计分担一二。”

郭承嗣夹菜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府中开支,自有母亲和我操心,你不必担忧。”

苏婉宁连忙道:“夫君误会了。妾身不是担忧,只是……只是想着尽一份心。妾身带来的嫁妆里,不是有间药铺吗?妾身想着,与其放在那里半死不活,不如……不如让妾身试着打理看看?若能有些进益,也好贴补家用,为母亲和夫君分忧。”

她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完全是一副全心全意为婆家打算的贤惠模样。

郭承嗣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你会打理铺子?”

苏婉宁露出羞涩又有些不安的笑容:“妾身哪里会。只是想着,那毕竟是妾身的陪嫁,总不能一直劳烦母亲和夫君费心。妾身可以慢慢学,哪怕只是看着铺子,别让底下人偷奸耍滑也是好的。再说,不是还有吴掌柜在吗?他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她将意图包装成“学习”和“省心”,并且主动提到了吴掌柜,显得毫无心机。

郭承嗣心中快速盘算。

那间济世堂,如今就是个空壳子,每月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了。而且最近药材行市似乎不太好,说不定还是个包袱。

如果苏婉宁真想接手,让她去折腾也好。赚了,自然是伯府的。赔了,正好有理由收回她其他嫁妆,或者让她更加依附伯府。

一个内宅妇人,能翻起什么浪花?

他沉吟片刻,故作大方道:“你有这份心,甚好。既然是你自己的嫁妆,你想试试手,便去吧。只是,铺子经营不易,若有难处,随时与我说。”

苏婉宁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多谢夫君!妾身一定尽力,绝不辜负夫君信任!”

她成功拿到了济世堂的初步管理权!

虽然郭承嗣必然还会派人盯着,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第二天,苏婉宁便以查看铺子为由,名正言顺地出了永宁伯府。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着窗外久违的街景,苏婉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自由空气的味道。

济世堂位于城南,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太差。铺面有些旧,牌匾上的字迹也略显斑驳。

苏婉宁戴着帷帽,在春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走进铺子,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小学徒在柜台后打盹,药材柜子空了一大半,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味。

吴掌柜闻讯急忙从后堂迎出来,见到苏婉宁,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夫人,您怎么来了?”

苏婉宁环顾四周,心中酸楚,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产业之一吗?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她平静地对吴掌柜说:“吴叔,从今日起,这铺子我暂时接手打理。你把现有的账目、库存、人手都跟我详细说说。”

吴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将苏婉宁请到后堂。

听完吴掌柜的汇报,情况比账本上显示的还要糟糕。不仅资金短缺,库存空虚,仅剩的几个伙计也人心惶惶。

苏婉宁没有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吴叔,我得到消息,近期可能会有时疫,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这几味药,价格可能会大涨。我们现在必须尽快囤货。”

吴掌柜大吃一惊:“时疫?夫人从何得知?这……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没有时疫,这些药材可就要砸手里了!而且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本钱囤货啊!”

苏婉宁从袖中取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吴有德给她的,也是她目前全部的“本钱”。

“本钱我来想办法。吴叔,你相信我一次。”苏婉宁目光坚定,“你在药材行做了这么多年,一定有相熟的信得过的供货渠道,可以先用最便宜的价格,赊购一批这些药材,量力而行。记住,一定要保密!”

吴掌柜看着苏婉宁那双与故去主母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坚毅的眼睛,一咬牙:“好!小姐既然信我,我老吴就拼了这把老骨头!我在城西的老王头那里还能说得上话,应该能赊到一些!”

“另外,”苏婉宁补充道,“铺子需要整顿。留下那个打盹的学徒,其他人,全部辞退,每人多给一个月工钱,打发走。对外就说铺子经营不善,要缩减规模。”

吴掌柜有些不解:“小姐,本来人手就不够……”

“我们需要绝对可靠的人。”苏婉宁低声道,“等我消息,我会找两个‘自己人’过来帮忙。”

她说的自己人,是打算让春桃去找找她前世印象中,那个后来因为得罪郭香莲被发卖、却对原主心存善念的粗使丫鬟秋月。那丫头力气大,人也憨厚忠诚。或许,可以想办法弄到身边来。

安排完这些,苏婉宁没有久留,很快返回了伯府。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有人汇报给郭承嗣。

但她不怕。她做的这些事情,表面上都是为了“贴补家用”,是为了伯府好。

回到锦瑟院,苏婉宁开始暗中整理自己记得的,关于前世那场时疫的信息。症状、大致爆发时间、太医院后来公布的方剂……她需要更准确的判断,来把握囤货的时机和数量。

同时,她也在耐心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郭香莲和郭耀祖吃点苦头,又能进一步巩固自己地位的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几天后的傍晚,郭耀祖下学回来,不知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回来就上吐下泻,还发起了高烧,小脸煞白,哭闹不止。

永宁伯府顿时又乱作一团。

郭老夫人心疼孙子,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去请太医。

郭承嗣也皱着眉,守在儿子床边。

请来的太医诊了脉,说是吃了不洁之物,又感了风寒,开了方子,但药喝下去,效果却不明显,郭耀祖依旧呕吐不止,体温烫得吓人。

苏婉宁冷眼旁观。

她知道,郭耀祖这是急性肠胃炎,伴有脱水和高热,在古代若是处理不当,对小孩子来说也是有可能致命的。

她记得前世好像也有这么一遭,当时她心急如焚,想尽办法照顾,却被郭香莲指责是她克病了弟弟,郭承嗣也对她没有好脸色。最后郭耀祖虽然熬过来了,却也去了半条命,休养了许久。

这一次

苏婉宁走上前,对焦躁的郭承嗣和郭老夫人柔声道:“夫君,母亲,妾身看耀祖这症状,呕吐得厉害,药汁刚下去就吐了出来,怕是难以吸收。妾身以前在家时,见弟弟染过类似的急症,当时一位游方郎中教了个土法子,用灶心土(伏龙肝)煎水澄清后服用,可止呕吐,稳住肠胃后再用药,效果才好。”

灶心土是烧柴火的土灶底中心的焦黄土块,性温涩,确实有温中止血、止呕止泻的功效,民间常用。

郭老夫人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闻言立刻道:“快!快去取灶心土来!”

郭承嗣却皱紧眉头,拉住苏婉宁的手腕,将她带到外间,语气严厉:“苏氏!你又弄这些偏方!耀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苏婉宁抬起泪眼,委屈道:“夫君!妾身只是见孩子受苦,心中不忍!太医的药虽好,可吃下去就吐,如何能治病?灶心土不过是寻常土石,即便无效,也绝无害处!为何不能一试?难道夫君宁愿看着耀祖一直这样吐下去,伤了根本吗?”

她句句在理,且情真意切。

郭承嗣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毫不退缩的眼神,一时语塞。

这时,里间传来郭耀祖更加痛苦的哭喊和呕吐声。

郭承嗣咬了咬牙,终于松开手,沉声道:“好!就依你一次!但若无效,或是加重病情,我唯你是问!”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妾身明白。”

她立刻吩咐下人去取干净的灶心土,自己则亲自去小厨房煎水。她将灶心土捣碎,用布包好,放入水中煎煮,取澄清液。

在这个过程中,她极其小心,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手脚。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只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赢得一点信任空间。

灶心土水煎好后,苏婉宁亲自端着,一点点喂给郭耀祖。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灶心土真的起了效,郭耀祖喝下后,呕吐果然渐渐止住了,虽然依旧蔫蔫的,但至少能安稳地躺着了。

郭老夫人大喜过望,连声道:“有用!有用!婉宁,这次多亏了你!”

郭承嗣看着苏婉宁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怀疑,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婉宁谦逊地低下头:“是母亲和夫君福泽庇佑,耀祖才能逢凶化吉。”

她成功地迈出了第二步。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疫的消息,和寻找那个叫秋月的丫鬟了。

夜色渐深,永宁伯府渐渐安静下来。

苏婉宁回到锦瑟院,推开窗户,望着空中那轮冰冷的弯月。

复仇之路漫长,但她已经看到了微光。

郭承嗣,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点,加倍奉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她需要更强大的盟友,更需要……一个能让她彻底摆脱这个牢笼的契机。那个身份神秘的折戟,或许会是关键。但眼下,她还需耐心蛰伏,积蓄力量。锦瑟院的灯光,直到深夜才熄灭。

灶心土事件后,苏婉宁在永宁伯府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郭老夫人虽谈不上多喜欢她,但至少不再像防贼一样时刻盯着,偶尔还会吩咐她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事。郭承嗣的目光依旧复杂,却也不再轻易斥责,只是暗中观察的意味更浓。

苏婉宁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和家务,便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在济世堂上。她通过春桃,悄悄找到了前世那个叫秋月的粗使丫鬟。秋月因性子憨直,被分在洗衣房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听说能调到夫人身边,哪怕只是个三等丫鬟,也千恩万谢地来了。

苏婉宁将秋月安排在锦瑟院做些洒扫粗活,并未立刻重用,只暗中观察其品性。同时,她让春桃以“替夫人采购些新奇绣样”为由,频繁出入府外,实则与吴掌柜保持联络,传递消息。

吴掌柜那边进展不算顺利。时疫的消息尚未传出,药材价格平稳,老王头虽看在老交情上肯赊账,但数量有限,且要求尽快结清部分款项。一百两银子投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只囤积了不算太多的几味药材。吴掌柜心急如焚,几次传话都透露出焦虑。

苏婉宁心中也急,但她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她反复回忆前世细节,确认时疫爆发就在近期,绝不会错。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并准备好一切。

这日,苏婉宁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偷偷让春桃从外面买来的医书,春桃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带着人往咱们院子来了,说是……说是丢了支赤金簪子,要搜院子!”

苏婉宁合上书,眼神一冷。郭香莲,果然还是沉不住气,来找茬了。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慌什么?让她搜。”

话音刚落,郭香莲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了进来,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苏婉宁!我娘留给我的赤金簪子不见了!定是你这院里手脚不干净的人偷了!我要搜院!”郭香莲声音尖利。

苏婉宁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香莲,无凭无据,你就要搜主母的院子,这是何道理?若是搜不出来,又当如何?”

“搜不出来就是你藏得好!”郭香莲蛮横道,“除非你让我搜,否则就是你做贼心虚!”

苏婉宁心中冷笑,知道跟她讲不通道理,便道:“好,你要搜便搜。不过,若搜不出来,你需得当着全院下人的面,向我赔罪。”

“赔罪就赔罪!”郭香莲一口答应,显然笃定能搜出东西。她早就让心腹丫鬟偷偷将一支普通的鎏金簪子塞进了秋月的床铺底下。

婆子们如狼似虎地开始翻箱倒柜,动静弄得极大。春桃气得脸色发白,秋月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

苏婉宁端坐不动,冷眼旁观。她早就防着这一手,院里但凡有点价值的东西都锁得好好的,下人也都敲打过。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新来的秋月。

果然,没多久,一个婆子就从秋月睡的杂物间炕席下摸出了一支簪子,大声道:“大小姐!找到了!”

郭香莲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把夺过簪子,举到苏婉宁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这主子是怎么当的?纵容下人偷盗!”

秋月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夫人!大小姐!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偷东西!奴婢都不知道这簪子怎么会在我床下!”

苏婉宁看都没看那簪子一眼,只盯着郭香莲,语气平淡:“香莲,你确定这是你丢的那支赤金簪子?”

“当然!”郭香莲梗着脖子。

“哦?”苏婉宁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支簪子,仔细看了看,忽然轻笑一声,“香莲,你年纪小,可能不记得了。你生母留下的那支赤金簪子,我是见过的,簪头是累丝镶嵌红宝的蝶恋花样式,簪身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莲’字。而这一支……”

她将簪子亮给众人看:“不过是普通的鎏金簪子,簪头是简单的如意云纹,质地粗糙。你确定,这是你丢的那支价值不菲的遗物?”

郭香莲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苏婉宁竟然记得那么清楚!那支真簪子她根本就没丢,只是想用个假的来诬陷!

“你……你胡说!这就是我的簪子!”郭香莲强词夺理。

苏婉宁却不理她,转向跪在地上的秋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秋月,你抬起头来。告诉我,这支簪子,是你偷的吗?”

秋月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夫人明鉴!奴婢就是穷死,也绝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这簪子绝不是奴婢偷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血口喷人!”郭香莲身边的婆子厉声喝道。

苏婉宁抬手制止了那婆子,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郭香莲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香莲,你口口声声说丢了生母遗物,却连遗物的样子都记不清,拿一支假簪子来诬陷主母院中的下人。你这般行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待永宁伯府的教养?又会如何议论你这位即将及笄的伯府千金?只怕到时,说亲的人家都要掂量掂量了。”

这话戳中了郭香莲的痛处,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你……你威胁我!”郭香莲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苏婉宁淡淡道,“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香莲,你需记住,我是这伯府的主母,有教导你的责任。你若再这般任性妄为,败坏门风,就别怪我家法伺候了!”

她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郭香莲被她的气势所慑,加上心虚,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的丫鬟婆子也都噤若寒蝉,看向苏婉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这位新夫人,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滚出去。”苏婉宁冷冷道。

郭香莲恨恨地跺了跺脚,带着婆子灰溜溜地跑了。

苏婉宁这才弯腰扶起秋月,温声道:“委屈你了。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以后好好当差,我绝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秋月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夫人!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经过此事,锦瑟院的下人们更加规矩,秋月也对苏婉宁死心塌地。苏婉宁初步赢得了院内的人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苏婉宁正在查看吴掌柜悄悄送来的新账目(虽然依旧亏损,但至少账面干净了些),春桃一脸紧张地进来,低声道:“夫人,二房那边的柳姨娘来了,说想求见夫人。”

柳姨娘?苏婉宁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二爷郭承宗的一个妾室,性子似乎很怯懦。

她来做什么?

苏婉宁沉吟片刻,道:“请她进来吧。”

柳姨娘年纪很轻,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面色苍白,带着一股愁苦之气。她进来后,便怯生生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蝇:“婢妾柳氏,参见夫人。”

“柳姨娘不必多礼,坐吧。”苏婉宁示意春桃看茶。

柳姨娘却不敢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夫人,求求您,救救婢妾的孩子吧!”

苏婉宁一愣:“孩子?怎么了?你慢慢说。”

柳姨娘泣不成声地诉说。原来她生了一个女儿,才满周岁,最近不知怎么了,腹泻不止,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眼看小脸都瘦脱了形。二爷不管内宅之事,二奶奶(郭承宗的正妻)又是个刻薄性子,嫌庶女生病晦气,不肯请好大夫,只让用些土方子拖着。柳姨娘走投无路,听说苏婉宁懂些药理,连小少爷的病都能稳住,这才冒死前来求助。

苏婉宁看着柳姨娘绝望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前世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心中不由一软。

她沉吟道:“你先起来。孩子生病,确实耽误不得。但我并非大夫,只能给你些建议。你且说说,孩子具体是何症状?拉的什么样?可伴有发热?”

柳姨娘见苏婉宁肯帮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仔细描述起来。

苏婉宁根据症状,判断可能是小儿秋季腹泻,湿热所致。她回想医书上的记载,又结合自己有限的知识,写了个极其温和的方子,主要是炒白术、茯苓、车前子等健脾利湿的药物,剂量很轻。

“这个方子药性平和,你先找个可靠的大夫看看,若觉得对症,再给孩子用。切记,用量一定要轻,孩子太小,受不住猛药。”苏婉宁将方子递给柳姨娘,又让春桃包了几钱上好的茯苓给她,“先用水煎点茯苓汤给孩子喝,能稍稍补气利水。”

柳姨娘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和药材,磕了头才离去。

苏婉宁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结个善缘。

然而,几天后,柳姨娘再次来访,这次脸上却带了喜色。

“夫人!神了!按您的方子吃了两剂,姐儿的腹泻竟然止住了!也能吃下点奶了!二奶奶听说后,还破例请了大夫来看,大夫也说方子开得极好!”柳姨娘激动得语无伦次,“夫人,您是我们母女的大恩人!”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塞给苏婉宁:“夫人,这是婢妾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是婢妾自己攒的一点私房,还有……还有婢妾偶然听到的一件事,不知对夫人有没有用。”

苏婉宁本不想收她的钱,但听到“偶然听到的事”,心中一动,便示意春桃接过布包。

柳姨娘压低声音道:“婢妾前几日无意中听到二奶奶和她的陪房嬷嬷说话,好像……好像是在议论夫人您那间药铺的事。说什么……‘那边’催得急,要是再弄不到钱,就要把铺子盘给‘宝芝林’的东家了……”

苏婉宁心中剧震!

宝芝林!那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之一,背景深厚。郭家竟然已经在暗中联系,打算卖掉她的济世堂?!

看来,郭承嗣嘴上说让她打理铺子,背地里却早就做好了掏空后转手的打算!真是好算计!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

她强压下情绪,对柳姨娘温和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钱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悄悄来找我。”

柳姨娘感激涕零地走了。

苏婉宁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再等了!时疫的消息必须尽快来!否则,她连最后翻盘的资本都要失去了!

或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命运终于开始倾斜。

就在柳姨娘来访后的第二天,京城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先是城西发现有数户人家出现呕吐腹泻发热之症,症状相似,传播极快。官府起初以为是普通风寒,并未重视。但不过两三日,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出现死亡病例。

恐慌开始蔓延。

“时疫!是时疫!”流言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京城。

药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等清热解毒的药材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而且有价无市!

永宁伯府内也人心惶惶,郭老夫人严令各院减少外出,紧闭门户。

郭承嗣下朝回来,脸色凝重,confirmed 了时疫的消息,并说太医院正在紧急研制方剂。

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唯有锦瑟院内,苏婉宁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机会,终于来了!

她立刻叫来春桃,低声吩咐:“你立刻想办法出府,去找吴掌柜!告诉他,时机已到!将我们囤积的所有相关药材,立刻以市价七成的价格,大量放出去!但要记住,分批放,不要一次抛售完!另外,让他想办法散出消息,就说我们济世堂有稳定的药材来源,价格公道!”

“是!夫人!”春桃也意识到这是关键时期,紧张又兴奋地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药材价格飞涨,混乱不堪。而原本濒临倒闭的济世堂,却因为提前囤积了大量紧缺药材,且价格相对“公道”,顿时门庭若市,生意火爆到了极点。

吴掌柜按照苏婉宁的指示,一边销售,一边继续从各种渠道艰难地补货,虽然成本也在增加,但利润空间依然巨大。原本空荡荡的银库,迅速充实起来。

苏婉宁通过春桃,牢牢掌控着铺子的财务状况。她将大部分利润悄悄转移,只将一小部分“盈利”上交伯府,美其名曰“贴补家用”。

郭承嗣拿到那笔不算少,但远低于实际利润的银钱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苏婉宁竟然真的能把一个烂摊子盘活,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他派人去打听过,济世堂确实生意极好,看来苏婉宁没有撒谎。这让他既有些意外之喜,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毕竟,时疫这种事,谁能预料?苏婉宁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只能按下疑虑,暂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朝堂和时疫上。

苏婉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着郭家被时疫和突然到来的“横财”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加快了动作。

她让吴掌柜用赚来的钱,不仅还清了欠款,还暗中盘下了隔壁一间因时疫而经营不下去的小杂货铺,打通墙壁,扩大了济世堂的规模,并招募了几个背景干净、手脚麻利的伙计和学徒。同时,她根据前世记忆和医书知识,结合太医院后来公布的方剂,让吴掌柜配出了一些预防时疫的药茶、药包,低价或免费发放给贫苦百姓,为济世堂赢得了极好的名声。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苏婉宁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混乱的掩护下,一点点编织着自己的网,积蓄着力量。

然而,利益的蛋糕就那么大,济世堂的异军突起,必然触动了别人的神经。

这日,吴掌柜急匆匆让人捎来口信:宝芝林的东家派人来接触,语气强硬,要求收购济世堂,价格压得极低,并暗示若不答应,后果自负。

苏婉宁知道,真正的挑战,来了。

宝芝林背后,据说有某位皇亲国戚的影子,绝不是现在的她能硬碰硬的。

但她更知道,济世堂是她立足的根本,绝不能放手。

她需要借力,需要一个能让宝芝林投鼠忌器的靠山。

她想起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气质不凡的“折戟”。

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转机?

苏婉宁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枝,目光深邃。

看来,是时候主动出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贵人”了。

只是,该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再次与他产生交集呢?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而第一步,或许可以落在那个因为济世堂的善举,而渐渐在平民中传开的“女菩萨”名声上。这名声,或许能成为一块敲门砖。

夜色渐浓,苏婉宁的眼中,闪烁着坚定而睿智的光芒。她的逆袭之路,正通往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舞台。

宝芝林的威胁像一片阴云,悬在苏婉宁心头。她知道,单凭自己和济世堂,根本无法与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必须尽快找到靠山,而“折戟”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与之产生关联的贵人。

如何自然地再次接近他,成了苏婉宁眼下最需要谋划的事。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这日傍晚,苏婉宁刚伺候郭老夫人用完药,回到锦瑟院,春桃就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发颤:“夫人!不好了!秋月……秋月她发起高烧,还……还呕吐腹泻!”

苏婉宁心中猛地一沉!

时疫的症状!

她立刻起身:“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就……就下午开始不舒服,奴婢以为她是累着了,让她歇着,刚才去瞧,已经烧得说胡话了!”春桃急得快要哭出来,“夫人,怎么办?要是被老夫人和伯爷知道咱们院里有人染了时疫,一定会把秋月扔出去的!说不定……说不定还会牵连您啊!”

苏婉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别慌!”她沉声道,“先把院门关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你去取些烈酒来,再去小厨房熬一大锅姜汤,所有人都喝一碗预防。我去看看秋月。”

锦瑟院顿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下人们虽然害怕,但见苏婉宁如此镇定,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苏婉宁用布巾蒙住口鼻,走进秋月居住的下人房。秋月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苏婉宁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仔细检查了症状,心下确定,这确实是时疫无疑。

必须立刻救治!否则秋月凶多吉少。而且,一旦消息走漏,整个锦瑟院都可能被隔离甚至……处理掉。

她脑中飞速运转。太医院的方剂尚未公布,寻常大夫对时疫也是束手无策。她记得前世那有效的方剂里有几味关键药材……但济世堂现在虽有药材,她却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取,否则立刻就会暴露。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折戟!那个气质不凡的男人!他上次出现在市井,或许……或许他并非完全置身事外?如果他真的身份特殊,或许会对时疫有所关注?

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或许能救秋月,也能找到接近折戟的契机。赌输了

苏婉宁眼神一厉。她没有退路!

她立刻返回自己房间,铺开纸笔,凭借记忆,快速写下了前世那副时疫方剂的主要组成:金银花、连翘、生石膏、知母、藿香、佩兰等,并简要注明了剂量和煎服方法。她没有写全,只写了七八分,关键处还略有调整,既显得像是个有效的验方,又不至于立刻暴露底牌。

然后,她叫来春桃,将纸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香囊里,低声急促吩咐:“春桃,你听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立刻想办法出府,去济世堂找吴掌柜,让他照这个方子抓三剂药,悄悄带回来。然后……”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你让吴掌柜想办法,将这个香囊,送到城南青柳巷口,一个叫‘忘尘’的茶楼掌柜手里。就说……是济世堂东家感念时疫艰难,偶得此方,不敢藏私,愿献与有缘人,或可救急。切记,不要透露我的任何信息,只说济世堂!”

她记得,前世曾隐约听说,“忘尘”茶楼背景不简单,与某些隐秘势力有关。她这是在赌,赌折戟与那里有联系,或者,赌这方子能通过茶楼传到能起作用的人手中!

春桃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但见苏婉宁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重重点头:“夫人放心!奴婢拼死也会办好!”

春桃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伯府。苏婉宁则在院中坐立难安,一边指挥留下的婆子用醋熏蒸房间消毒,一边亲自用温水给秋月擦拭身体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无比漫长。锦瑟院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秋月偶尔的呻吟和夜风的呼啸。

苏婉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赌错了?

就在天快亮时,院墙外传来三声轻轻的猫叫——这是她和春桃约定的暗号。

苏婉宁心中一喜,连忙悄悄打开角门。春桃闪身进来,脸色苍白却带着兴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药包。

“夫人!药拿到了!吴掌柜说方子里的药都有!”春桃压低声音,又补充道,“那个香囊,我也按您说的,送到忘尘茶楼了。那掌柜的什么都没问,就收下了。”

苏婉宁长长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她立刻亲自去小厨房煎药。药煎好后,她不顾危险,亲自一点点喂给昏迷的秋月。

或许是方子对症,或许是秋月年轻底子好,一剂药下去后,到了第二天下午,秋月的高热竟然退了一些,呕吐也减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不少。

锦瑟院上下都松了口气,看向苏婉宁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夫人竟然连时疫都能治!

苏婉宁却不敢放松,继续给秋月用药,并严格隔离,每日用草药熏蒸全院。

三天后,秋月的病情稳定下来,已无性命之忧。而锦瑟院因为有预防措施和及时隔离,并无其他人感染。

这场危机,竟然被苏婉宁生生扛了过去。

然而,就在秋月病情好转的当天,郭承嗣突然来到了锦瑟院,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屏退左右,目光如刀般盯着苏婉宁:“苏氏,我问你,你院里的丫鬟秋月,前几日是不是染了时疫?”

苏婉宁心中一惊,面上却强作镇定:“夫君何出此言?秋月前几日确是感染了风寒,有些发热呕吐,但已经快好了。并非时疫。”

“风寒?”郭承嗣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这是什么?这是从济世堂流出来的时疫方子!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都说济世堂有神医,能治时疫!而据我所知,你那丫鬟生病时,春桃曾偷偷出府去过济世堂!你还敢狡辩!”

苏婉宁看着那张眼熟的药方,心猛地一跳!这方子怎么会流传出去?还闹得人尽皆知?

是吴掌柜?还是……那个忘尘茶楼?

她脑中急转,知道抵赖不过,反而会显得心虚,索性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倔强:“夫君既然都知道了,妾身也不敢再隐瞒。秋月……她前几日的症状,确实极像时疫。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更不能连累全院的人。妾身想起曾在娘家杂书中看过一个类似的古方,便冒险一试……妾身自知有错,隐瞒不报,请夫君责罚!”

她以退为进,将私自用药说成是无奈之举,是为了保全全院。

郭承嗣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古方?什么古方?你从哪里看来的?为何如此巧合,就能对症时疫?”

苏婉宁泪珠滑落,语气带着后怕和委屈:“妾身……妾身也不确定是否对症,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那书是妾身母亲留下的,早已残破不堪,妾身也是凭着记忆……夫君若不信,妾身可以默写出来给您看。至于为何对症,或许是……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上天垂怜,不忍见妾身院里遭难……”

她哭得伤心,又将原因推给逝去的母亲和虚无缥缈的天意,让人难以深究。

郭承嗣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到秋月确实好转,济世堂也因此名声大噪,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心中的怀疑稍减,但警惕并未放下。

这个苏婉宁,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她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这绝不仅仅是运气好。

他冷哼一声:“这次算你运气好!以后若再有事,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我与母亲!否则,家法不容!”

“是,妾身记住了。”苏婉宁低声应道。

郭承嗣拂袖而去。

苏婉宁擦干眼泪,眼神恢复冰冷。危机暂时解除,但济世堂和药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到底是福是祸?

果然,几天后,更大的波澜掀起。

太医院在经过多次试验后,终于公布了官定的时疫方剂。而让人震惊的是,这方剂的主药,竟然与之前从济世堂流传出的那个“古方”有七八分相似!

一时间,济世堂和其背后的“神医”名声大噪,被百姓奉若神明。连朝廷都派人前来询问方剂来源,欲招揽献方之人。

吴掌柜按照苏婉宁事先的吩咐,一口咬定方子是东家偶然从一本古籍中所得,并未署名,东家心怀慈悲,故而公开,不敢居功,婉拒了朝廷的招揽。

这番做派,更是赢得了清流士大夫和百姓的赞誉。

而宝芝林那边,似乎也因为济世堂突然获得的巨大名声和潜在的官方关注,暂时收敛了爪牙,收购之事不了了之。

苏婉宁躲在幕后,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济世堂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

她必须尽快找到稳固的靠山。

就在朝廷风波渐渐平息后的一天下午,春桃又一次悄悄递给她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青柳巷,忘尘茶楼,申时三刻,天字一号房。”

苏婉宁看着这行字,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终于来了!

这无疑是一场鸿门宴。对方显然已经查到了药方与她有关,至少是怀疑。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暴露自己,陷入未知的危险。

不去,可能错失唯一的盟友,济世堂和她自己,都可能在未来更大的风浪中倾覆。

苏婉宁几乎没有犹豫。

她必须去!

申时三刻,苏婉宁借口去济世堂查看账目,精心打扮了一番,既不失身份,又不显得过于刻意,带着春桃出了府。

忘尘茶楼位置僻静,装修雅致,客人寥寥。苏婉宁报上“天字一号房”,立刻有沉默的伙计引她上楼。

推开雅间的门,只见临窗的茶桌前,坐着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正是折戟。他并未戴面具,俊朗的侧脸在氤氲的茶香中显得有些模糊,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抬眸看向苏婉宁,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夫人,请坐。”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婉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他对面坐下,微微颔首:“公子久等了。”

折戟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苏婉宁面前:“夫人好手段。一副药方,既救了丫鬟,解了铺子之围,又博得了名声,还惊动了朝廷。一石三鸟,令人佩服。”

苏婉宁心中凛然,他知道得如此清楚!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过奖。妾身不过是误打误撞,侥幸而已。比起公子暗中援手,平息了宝芝林的麻烦,妾身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值一提。”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折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玩味:“夫人果然聪慧。那夫人可知,我为何要见你?”

苏婉宁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公子是聪明人,妾身也不愿拐弯抹角。公子需要妾身的‘侥幸’和微末医术,或许还有妾身这不起眼的永宁伯府继室身份,来做一些你不便亲自出手的事。而妾身,需要公子的权势和庇护,在这吃人的京城活下去,并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直接撕开了彼此利益交换的本质,反而显得真诚。

折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欣赏:“有意思。永宁伯郭承嗣,真是有眼无珠,错把珍珠当鱼目。”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好,既然夫人快人快语,我也不妨直言。我确实需要一位懂医术、有心智、且身份便于隐藏的合作伙伴。夫人很符合我的要求。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你需要的庇护,并在适当的时候,助你脱离永宁伯府,甚至……达成你的心愿。”

苏婉宁心脏狂跳,她听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脱离永宁伯府”!

“公子的条件是什么?”她冷静地问。

“第一,你需利用济世堂和你的身份,为我暗中收集一些消息,主要是与朝中几位官员、边关将领有关的健康状况、府邸动向等。第二,必要时,我需要你以医术为掩护,接近某些特定的人。”折戟语气平淡,内容却惊心动魄。

苏婉宁立刻明白,这绝非普通的合作,而是涉及朝堂争斗,甚至可能是……皇权更迭的漩涡!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同样诱人。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坚定:“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第一,我所做之事,不得伤天害理,滥杀无辜。第二,我要绝对的行动自主权,如何收集消息,如何行事,由我决定,你只提供目标和必要支持。第三,合作期间,你必须尽全力保证我和我身边人(如春桃、吴掌柜)的安全。第四,事成之后,我要自由,和足够我安稳度日的钱财。”

折戟看着她,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可以。夫人是爽快人。”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苏婉宁也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只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定了未来风雨同舟的盟约。

离开忘尘茶楼,苏婉宁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不再仅仅是永宁伯府里挣扎求存的深闺怨妇,而是踏入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棋局。

但她无所畏惧。

为了复仇,为了自由,她愿意与虎谋皮,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马车驶入永宁伯府高高的门楣,苏婉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决绝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郭承嗣,你们的报应,不会太远了。而那个神秘的折戟,他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一切,都等着她去一步步揭开。

与折戟的盟约如同一剂强心针,让苏婉宁原本有些孤军奋战的复仇之路,瞬间开阔了许多。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郭家这座大山,以及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回到锦瑟院,苏婉宁立刻开始梳理思路。折戟的要求很明确:利用济世堂和伯府夫人的身份收集信息,必要时以医术接近特定目标。这需要她更深入地掌控济世堂,并更巧妙地利用永宁伯府这个平台。

济世堂经过时疫一事,名声和实力都已今非昔比。吴掌柜按照苏婉宁的指示,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资金。苏婉宁没有将利润全部抽走,而是留下了大部分用于扩大经营,暗中又盘下了两家位置不错、但因时疫受损的小铺面,一家改成了专营文房四宝的“墨韵斋”,另一家则成了售卖南北杂货的“百味居”。这三家铺面明面上各自独立,掌柜伙计也互不相识,只有吴掌柜和苏婉宁知道它们背后的东家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初步的情报和资金网络雏形。

永宁伯府这边,苏婉宁依旧维持着温顺恭谨的继室形象。郭老夫人经过上次生病和郭耀祖事件,对她虽谈不上喜爱,但至少不再刻意刁难。郭承嗣则忙于公务和暗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苏婉宁安分守己,按时上交一部分“盈利”,他也乐得清静。郭香莲和郭耀祖虽然依旧看她不顺眼,但几次交锋下来没占到便宜,又被郭承嗣严厉警告过,暂时也不敢太过分。

府里唯一让苏婉宁觉得有些意外的,是二房的柳姨娘。自上次苏婉宁救了她的女儿后,柳姨娘便时不时悄悄送些自己做的针线或点心过来,东西不值钱,却是一份心意。苏婉宁偶尔也会让春桃回赠些布料或药材,两人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联系。通过柳姨娘,苏婉宁能了解到一些二房的动向,以及郭承宗那个懦弱却偶尔会抱怨大哥的正妻的一些牢骚话。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苏婉宁都仔细记下,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折戟那边传来了第一个任务。

通过忘尘茶楼的特殊渠道,苏婉宁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症状:兵部侍郎,赵志明,头风宿疾,近日加剧,夜不能寐。

要求很明确:想办法接近赵志明,了解他的健康状况,并尽可能获得其信任。

苏婉宁看着这个名字,心中了然。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员,掌管军械粮草调配,位置关键。折戟的目标果然直指朝堂核心。

但如何接近?她一个深宅妇人,与兵部侍郎毫无瓜葛。

苏婉宁沉思良久,将目光投向了正在为郭香莲的及笄礼忙碌准备的郭老夫人。

机会,或许就在这里。

郭香莲的及笄礼是永宁伯府近期的大事。郭老夫人一心想要办得风光,为孙女谋一门好亲事,也重振伯府声威。发出去的请帖囊括了京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

苏婉宁主动向郭老夫人提出:“母亲,香莲的及笄礼是府中大事,妾身也想尽一份心力。妾身听闻兵部侍郎赵大人的夫人最是喜欢品香,妾身娘家恰好留有一盒上好的海南沉水香,珍贵难得,若是作为给赵夫人的特别回礼,或许能显我伯府诚意,也让香莲的及笄礼更添光彩。”

那盒沉水香确实是苏婉宁母亲留下的遗物,价值不菲,她一直小心珍藏。此刻拿出来,可谓下了血本。

郭老夫人闻言,果然心动。赵侍郎是实权人物,若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对伯府大有裨益。她看着苏婉宁,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觉得这个儿媳虽然出身不高,但有时倒也有些用处。

“难得你有这份心,考虑得也周到。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及笄礼那日,你便亲自将沉香送给赵夫人。”郭老夫人一锤定音。

及笄礼那日,永宁伯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郭香莲穿着隆重华丽的礼服,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和恭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郭承嗣和郭老夫人也是满面春风,周旋于宾客之间。

苏婉宁穿着一身符合身份又不抢风的藕荷色衣裙,安静地跟在郭老夫人身后,扮演着温顺得体的伯府主母角色。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目光才会飞快地扫过全场,留意着每一位宾客。

终于,兵部侍郎赵志明携夫人到了。赵志明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郁色,即使在这种场合,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赵夫人则是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妇人。

郭承嗣和郭老夫人热情地迎了上去。寒暄过后,苏婉宁看准时机,捧着那个精致的紫檀木香盒,走上前去,向赵夫人行了一礼,柔声道:“赵夫人安好。妾身苏氏,久闻夫人雅善品香,偶得一盒海南沉水香,品质尚可,特献与夫人,聊表心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赵夫人有些意外,接过香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色泽深沉、油脂饱满的沉香木块,一股清幽醇厚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她是识货之人,一眼便看出这沉香品质极佳,乃是上品,脸上不禁露出真心的笑容:“郭夫人太客气了,这如何敢当?此香太过珍贵了。”

苏婉宁微笑道:“宝剑赠英雄,名香配雅士。此香在夫人手中,方能物尽其用,不算埋没。”

她话语得体,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好感。

赵志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落在苏婉宁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郭老夫人见状,连忙笑着介绍:“这是犬子的续弦苏氏,性子腼腆,让赵大人和夫人见笑了。”

赵志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但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更重了些。

苏婉宁并未急于表现,送完礼便退到一旁。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在赵氏夫妇面前留下了初步的印象。

及笄礼顺利进行,宾客尽欢。然而,就在宴会接近尾声时,意外发生了。

赵志明或许是因为连日操劳,加上宴席上多喝了几杯,突然脸色煞白,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老爷!”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快!快请大夫!”郭承嗣也慌了神,若是赵志明在伯府出事,那麻烦就大了!

宾客们议论纷纷,郭老夫人急得团团转。

苏婉宁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她快步上前,冷静道:“夫君,母亲,切勿慌乱。妾身略通医理,可否让妾身先为赵大人看看?”

不等郭承嗣回答,她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赵志明的情况。只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呼吸急促,额角青筋暴起。

是头风急性发作,伴有轻微中风征兆!情况危急!

苏婉宁立刻对吓呆的赵夫人道:“夫人,赵大人这是头风急症,需立刻施救!请快取针来!再准备一碗温热的参汤!”

她又对郭承嗣道:“夫君,请立刻疏散宾客,腾出一间安静的厢房!”

她语气急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混乱中,众人下意识地听从了她的指挥。

银针很快取来。苏婉宁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她虽通医理,但亲自施针还是第一次,尤其对象还是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

但她没有退路。

回想医书上的记载和前世零星记忆,她看准赵志明头部的百会、风池等穴位,小心翼翼地捻针刺入。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下针极准。

几针下去,赵志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些许。

苏婉宁稍稍松了口气,又让人将温参汤一点点喂给赵志明。

过了一会儿,赵志明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意识恢复了。

“老爷!您醒了!”赵夫人喜极而泣,紧紧握住赵志明的手。

赵志明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落在额角带汗、手持银针的苏婉宁身上,虚弱地问道:“是……是这位夫人救了老夫?”

郭承嗣连忙道:“赵大人洪福齐天,是内子略通医术,侥幸施为。”

赵志明看着苏婉宁,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探究。他自己的头风病自己清楚,发作起来痛苦难当,太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竟被一个深宅妇人用几针稳住。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赵志明艰难地说道。

苏婉宁谦逊地低下头:“赵大人言重了,妾身只是恰逢其会,尽了绵薄之力。大人还需静养,切莫再动心神。”

这时,匆忙请来的太医也到了,诊断后,对苏婉宁的急救措施赞不绝口,称若非处理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经此一事,宴会草草收场。赵志明被安置在厢房休息,赵夫人对苏婉宁千恩万谢。

郭承嗣看着苏婉宁,眼神更加复杂。他发现自己这个妻子,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惊喜”,但这惊喜背后,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苏婉宁却无暇顾及郭承嗣的想法。她成功地完成了折戟的第一步任务,不仅接近了赵志明,还获得了其夫妇的感激和初步信任。

接下来几天,苏婉宁以“复诊”为名,又去赵府探望了两次,根据赵志明的情况,调整了药方,并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头部按摩手法缓解症状。她的医术和细心周到,赢得了赵氏夫妇由衷的好感。

通过这几次接触,苏婉宁不仅了解了赵志明头风病的详细情况(这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信息),还旁敲侧击地得知,赵志明近来因为边关军饷拨付的问题,与户部及几位皇子的人争执不休,压力巨大,这才导致旧疾复发。这些信息,她都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了折戟。

任务完成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折戟那边很快传来回信,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甚好。”并附上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作为奖励和活动经费。

苏婉宁看着银票,没有太多喜悦。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已经正式踏入了权力的棋局,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伯府内部又起波澜。

郭香莲的及笄礼虽然出了赵志明这个意外,但总体还算风光。及笄礼后,提亲的人家果然多了起来,但门第都算不上太高,这让心高气傲的郭香莲十分不满,整日在郭老夫人面前哭闹。

这一日,郭老夫人将苏婉宁叫去,沉着脸道:“婉宁,香莲的婚事,你怎么看?”

苏婉宁心中警铃大作,恭敬道:“香莲的婚事,自然由母亲和夫君做主,妾身不敢妄议。”

郭老夫人哼了一声:“你如今是伯府主母,也该操操心。我听说,你与赵夫人似乎有些往来?”

苏婉宁立刻明白了郭老夫人的打算——她是想通过自己,攀上赵侍郎的关系,为郭香莲谋一门更高规格的亲事!甚至可能想利用赵志明对自己的感激之情!

真是打得好算盘!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道:“母亲,赵夫人为人雅致,妾身只是因香道与之有些往来,谈不上深交。且赵大人位高权重,赵家的门槛……岂是我们可以轻易高攀的?若是贸然提起,只怕会惹人笑话,反而坏了香莲的名声。”

郭老夫人却不以为然:“事在人为。你救了赵大人,这就是天大的恩情!只要你在赵夫人面前多提提香莲的好,再让赵夫人帮忙牵线搭桥,未必没有机会。我听说,赵大人与几位皇子都说得上话,若是能嫁入皇室……”

苏婉宁心中一震!郭家的野心竟然这么大!还想把郭香莲塞进皇室?简直是异想天开!

她连忙道:“母亲,此事万万不可!皇室门槛更高,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我们伯府如今……实在不宜卷入其中啊!”

郭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永宁伯府的嫡女,还配不上皇子吗?你就是胆小怕事!我看你是不想为香莲出力!”

苏婉宁心中怒火升腾,却强忍着解释道:“母亲误会了,妾身一切都是为了伯府着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伯府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夫君的差事也并不十分顺遂,此时若再强求出头,只怕祸福难料啊!”

她暗示郭承嗣可能遇到了麻烦,希望能让郭老夫人清醒一点。

谁知郭老夫人一听,更加生气:“放肆!你敢诅咒承嗣!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指望着伯府不好,你好独占好处是不是?我告诉你,香莲的婚事,你必须想办法!否则,你这主母的位置,也别想坐得安稳!”

说完,郭老夫人怒气冲冲地将她赶了出来。

苏婉宁站在松鹤堂外,看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郭家这群人,贪婪、愚蠢、短视,如同附骨之疽,不将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决不罢休!

她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必须主动出击,加快计划。

折戟那边,或许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而郭家内部,也需要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无暇再来纠缠自己。

一个针对郭承嗣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她记得,前世差不多这个时候,郭承嗣似乎在负责一批运往边关的军需物资,并在其中动了手脚,中饱私囊,这也是他后来被清算的罪状之一。

或许,可以想办法,让这件事提前暴露出来?

苏婉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永宁伯府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而这一次,她要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郭老夫人的逼迫像一根鞭子,抽打着苏婉宁加快步伐。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时机,必须主动创造机会,将郭承嗣这个最大的威胁提前铲除。

军需贪墨,这是悬在郭承嗣头顶的一把利剑。前世,这件事是在几年后才被揭发,成为压垮永宁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世,苏婉宁要让它提前落下。

然而,如何揭发?她一个深闺妇人,如何能拿到郭承嗣贪墨的确凿证据?又如何能确保这证据能递到足以扳倒他的官员手中,而不被中途拦截?

直接求助折戟?这固然是最快的方法,但苏婉宁不想过度依赖他。合作的基础是双方各有价值,如果她事事依靠折戟,迟早会失去自主权,沦为纯粹的棋子。她必须证明自己有能力独立完成一些事情。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被她利用,却又与折戟势力无关的刀。

苏婉宁将目光投向了朝堂。郭承嗣的军需差事隶属兵部,而兵部如今并非铁板一块。尚书年迈,几位侍郎明争暗斗。其中,有一位姓孙的侍郎,素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著称,据说与郭承嗣背后的靠山——那位可能涉及水银来源的权贵——很不对付。

如果能将证据递到孙侍郎手中……

机会很快来了。折戟传来了新的任务:接近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了解宫中几位贵人的健康状况,特别是几位皇子的生母。

周太医年过花甲,医术精湛,为人却有些固执清高,不喜结交权贵,唯一的爱好是收集古籍医书,尤其是前朝孤本。

苏婉宁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箭双雕的机会。

她让吴掌柜不惜重金,四处搜罗珍稀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一本前朝太医留下的《宫廷方脉秘要》残卷,里面记载了不少宫廷秘方和脉案,对太医极具吸引力。

苏婉宁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吴掌柜以济世堂的名义,将这本医书“敬献”给周太医,并附上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称东家偶得此宝,不敢私藏,愿赠予真正识货之人,以期医术传承。

周太医得到医书,果然大喜过望,对济世堂这位神秘的东家好感倍增,亲自到济世堂致谢。吴掌柜按照苏婉宁的吩咐,热情接待,却绝口不提东家身份,只说是位仰慕医道的隐士。

几次往来后,周太医与吴掌柜熟络起来。一次闲聊中,吴掌柜“无意”间提起,听闻永宁伯郭承嗣负责的一批军需,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实在有负皇恩,可惜无人敢管云云。周太医闻言,眉头紧锁,他虽然不理朝政,但医者仁心,最恨这种蛀虫,回去后便在与一位交好的御史喝茶时,当做闲谈提了几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位御史本就对勋贵子弟的纨绔行径不满,闻言便留了心,暗中开始调查。

这一切,都在苏婉宁的算计之中。她像一位高明的棋手,落子无声,却已搅动了风云。

与此同时,苏婉宁也开始着手准备接近周太医。她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让春桃以“夫人近日睡眠不佳,想寻些安神的方子”为由,去济世堂“偶遇”周太医,请教了几个问题。周太医见春桃举止得体,问的问题也颇有见地,便耐心解答了。

过了几日,苏婉宁才亲自去了济世堂后院一处僻静的雅间,以轻纱覆面,自称是济世堂东家的女眷,代东家向周太医请教几个关于妇人调理的深奥问题。她提出的问题角度刁钻,却又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医理功底,让周太医刮目相看,两人相谈甚欢。

苏婉宁借此机会,不仅完成了折戟交代的打探任务(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宫中贵人的常见病症和调理之法),更与周太医建立了一种亦师亦友的隐秘关系。周太医欣赏她的“天赋”和“好学”,允诺她以后若有疑难,可随时通过济世堂向他请教。

就在苏婉宁一步步布局之时,永宁伯府内部也暗流涌动。

郭承嗣最近似乎异常忙碌,经常深夜才归,脸色也越来越阴沉。苏婉宁通过柳姨娘那边隐约得知,二爷郭承宗最近抱怨说大哥不知在忙什么,好像差事上遇到了麻烦,心情极差,连带着对二房也更加苛刻。

苏婉宁心中冷笑,知道可能是那位御史的调查起了作用,让郭承嗣感到了压力。

郭老夫人却依旧沉浸在将孙女嫁入高门的幻想中,见苏婉宁迟迟没有“进展”,愈发不满,这日竟直接将一个媒婆带到了苏婉宁面前。

那媒婆满脸堆笑,唾沫横飞:“哎哟,郭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老婆子我给您道喜了!吏部张尚书家的嫡次子,今年刚中了举人,前途无量!张夫人托我来说和,有意聘娶贵府大小姐为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吏部尚书?嫡次子?举人?

苏婉宁心中一惊。这张家门第可比永宁伯府高多了,怎么会主动来求娶郭香莲?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声道:“妈妈谬赞了。张家门第高贵,我家大小姐怕是高攀不起。”

媒婆笑道:“夫人过谦了!谁不知道永宁伯府是勋贵之家,大小姐贤良淑德,容貌出众!张夫人是极满意的!只是……”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张公子前些年骑马不慎摔伤了腿,落下了些许残疾,行走微有不便,但这丝毫不影响公子才学人品!张夫人说了,若婚事能成,聘礼必定加倍,还会在仕途上多多提携永宁伯爷!”

苏婉宁瞬间明白了!原来如此!那张公子是个残疾!所以才会降低标准,来求娶一个空有爵位、内里虚空的伯府千金!而郭家,为了所谓的“前程”,很可能真的会答应!

果然,郭老夫人在一旁已经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张家如此诚意,可见是真心求娶。香莲能嫁入这样的门第,是她的福气!”

苏婉宁心中涌起一股恶心。郭香莲固然可恨,但将她推入这样的火坑,郭老夫人和郭承嗣的凉薄自私,真是令人发指!

她本可以顺水推舟,促成这门婚事,让郭香莲也尝尝苦果。但转念一想,不行!若郭香莲真的嫁入高门,哪怕是个残疾丈夫,凭借张家的权势,说不定反而会成为郭承嗣的助力,增加她复仇的难度。

必须阻止!

她沉吟片刻,对媒婆道:“妈妈,此事关系大小姐终身幸福,需得从长计议。毕竟大小姐年纪尚小,性子还未定,伯爷和老夫人都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还需问过他们的意思。再者,大小姐的及笄礼刚过,立刻议亲,也显得仓促了些。不如请妈妈先回复张夫人,容我们府上商议几日,再给答复可好?”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留下了转圜余地。

媒婆见主母发话,也不好再逼,只得笑着应下,又说了些场面话便告辞了。

媒婆一走,郭老夫人立刻拉下脸:“婉宁!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推三阻四?”

苏婉宁耐心解释道:“母亲,您细想,那张公子既然有残疾,张家为何如此急切?妾身是担心其中另有隐情。比如,那张公子的残疾是否比外界传闻的更严重?或者,张家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急需联姻来化解?我们若贸然答应,岂不是将香莲往火坑里推?总得打听清楚才是。”

郭老夫人将信将疑:“能有什么隐情?”

苏婉宁道:“母亲若信得过妾身,妾身便托赵夫人帮忙打听一下。赵大人身在兵部,与各衙门都有往来,消息定然灵通。若张家确实没问题,再答应不迟。毕竟,香莲是伯府的嫡长女,她的婚事若处理不好,影响的可是整个伯府的声誉和耀祖将来的前程。”

她最后一句,巧妙地戳中了郭老夫人最在乎的孙子郭耀祖。

郭老夫人犹豫了半晌,终于道:“也好,那你就去问问赵夫人。但要快!别让张家等急了,以为我们拿乔。”

“妾身明白。”苏婉宁恭顺应下。

离开松鹤堂,苏婉宁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当然不会真的去问赵夫人,她需要的是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要让郭承嗣的“麻烦”变得足够大,大到让郭家根本无暇他顾!

她回到锦瑟院,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让春桃悄悄送给吴掌柜。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风起,可添柴加火,务求迅猛。”

她要让那位御史的调查,更快一些,更狠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看似平静,但暗地里关于永宁伯郭承嗣贪墨军需的流言,却悄然散播开来。虽然还未有确凿证据公开,但已足够让郭承嗣焦头烂额。他四处奔走打点,试图压下风波,但对手似乎早有准备,处处掣肘。

郭承嗣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连带着对郭老夫人和郭香莲都没了好脸色。郭老夫人这才意识到儿子可能真的遇到了大麻烦,再也顾不上郭香莲的婚事,整日忧心忡忡。

而苏婉宁,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同时通过周太医和济世堂的渠道,默默收集着更多有用的信息。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那一刻。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重磅消息传来——那位孙侍郎在朝会上,当众弹劾永宁伯郭承嗣,在负责押运边关军饷及冬衣途中,以次充好,克扣粮饷,证据确凿!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消息传到永宁伯府,如同晴天霹雳!

郭承嗣面如死灰,当场瘫软在地。郭老夫人听闻,直接晕了过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下人窃窃私语,人心惶惶。

苏婉宁站在锦瑟院的廊下,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和府中的哭喊混乱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块骨牌,终于倒下了。

但这还不够。郭承嗣毕竟有爵位在身,关系网盘根错节,这次弹劾未必能彻底扳倒他。最多是削爵罚俸,伤其筋骨。

她需要更致命的打击。

而那个打击,就藏在水银的秘密里。她要让郭承嗣,为他前世的恶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风雨中,苏婉宁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夜色,直指松鹤堂的方向。

好戏,才刚刚进入高潮。郭家的覆灭,就从今夜开始。而她,将踩着仇人的尸骨,走向新生。那个神秘的折戟,此刻又在做什么?他在这场风暴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苏婉宁的心中,充满了警惕,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永宁伯府的天,一夜之间就塌了。

郭承嗣被革去职务,圈禁在府中,听候发落。前来查抄的官兵虽未过于为难女眷,但那冰冷的铁甲和公事公办的态度,已足够让养尊处优的郭老夫人和郭香莲吓破了胆。府中值钱的物件、地契、账本被一一查封,昔日门庭若市的永宁伯府,瞬间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郭老夫人一病不起,这次是真的病了,缠绵病榻,口中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郭香莲也失了往日的嚣张,整日躲在房里哭,生怕下一刻就会被抓走。郭耀祖年纪小,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府里压抑的气氛也让他变得胆怯沉默。

唯有苏婉宁,这个名义上的伯府主母,成了此刻府里唯一的主心骨。她冷静地安排着日常用度,安抚着惶惶不安的下人,甚至还要强忍着恶心,去应付每日前来盘问的官吏。

她看着这乱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只是开始,郭承嗣的报应,远不止于此。

这日,一位面生的刑部书吏前来录口供,态度还算客气。问完例行问题后,那书吏状似无意地低声道:“郭夫人,如今这情形,若想为伯爷减轻罪责,或许……可以从一些旧事上找找缘由。比如,伯爷是否曾受人胁迫?或是……府中是否曾有过什么不寻常的变故,影响了伯爷的心性?”

苏婉宁心中猛地一跳!这话看似点拨,实则是在引导她攀咬郭承嗣背后的靠山,或者……提及前伯夫人(郭香莲生母)的“病故”?

她立刻警觉起来。这书吏是谁的人?折戟的?还是朝中其他派系,想趁火打劫,利用她这把刀?

她垂下眼睫,做出哀戚又惶恐的样子:“大人明鉴,妾身嫁入伯府时日尚短,府中旧事,实在不知。夫君……夫君他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她将责任推给虚无的“小人”,滴水不漏。

那书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记录完毕便告辞了。

苏婉宁知道,更凶险的较量即将开始。各方势力都会将手伸进这潭浑水,试图从中捞取利益。她必须更加小心。

傍晚,她终于通过忘尘茶楼,收到了折戟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静观其变,勿动勿言,待价而沽。”

苏婉宁明白了折戟的意思。他是让她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将自己卖个“好价钱”。看来,折戟也在暗中运作,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最大化利益。

也好,她就继续扮演好这个柔弱无助、却又勉强支撑局面的悲情主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郭承嗣倒台,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便是原本被压得死死的二房。

这日,二爷郭承宗竟然主动来到了锦瑟院。他穿着半新的绸袍,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扬眉吐气,虽然努力做出悲痛的样子,但眼角的得意却掩藏不住。

“嫂嫂。”郭承宗拱了拱手,语气却没什么敬意,“府中遭此大难,真是令人痛心。大哥他……唉!”

苏婉宁淡淡看着他:“二叔有何指教?”

郭承宗叹了口气:“指教不敢当。只是如今府中情形,嫂嫂也看到了。母亲病着,香莲和耀祖还小,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光靠那点被查封后剩下的产业,怕是难以为继啊。”

苏婉宁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二叔的意思是?”

郭承宗搓了搓手,道:“不瞒嫂嫂,我那边……情况也艰难。但终究是一家人,不能看着母亲和侄子侄女挨饿受冻。我寻思着,嫂嫂带来的嫁妆……比如那间济世堂,如今生意似乎还不错?是不是可以……先拿出来应应急?毕竟,现在保住伯府的架子要紧,等风头过了,大哥或许还有起复之日……”

图穷匕见!他们终于把主意打到了她最后的依仗上!

苏婉宁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二叔,我的嫁妆单子,过门时就被母亲‘代为保管’了。如今府中产业都被查封,我的嫁妆想必也在其中,如何能动用?至于济世堂,不过是间小药铺,勉强糊口而已,哪里够支撑伯府偌大的开销?二叔说是一家人,如今府中落难,二叔若有心,是不是也该拿出些体己,共度时艰?”

郭承宗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哪里肯拿出自己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他支吾道:“我……我哪有什么体己?嫂嫂说笑了……既然嫁妆动不了,那……那就算了。”说完,便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郭承宗的背影,苏婉宁眼神更冷。这群吸血鬼,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着榨干她!

必须尽快脱身!否则,迟早会被他们拖死。

几天后,郭承嗣的判决下来了:削去永宁伯爵位,贬为庶民,查没家产。念及其祖上功勋,免其死罪,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遇赦不赦。

这个判决,比苏婉宁预想的要重。看来,折戟或者朝中其他势力,在其中没少使力。

圣旨下达那日,郭承嗣被人从府中拖出,戴上枷锁。他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早已没了往日永宁伯的威风。经过苏婉宁面前时,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苏婉宁……是你……是不是你……”他嘶哑地低吼。

苏婉宁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夫君,一路保重。”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郭承嗣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疯狂地挣扎起来,却被官差狠狠押住,拖出了府门。

郭老夫人听闻儿子被流放,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虽然被救醒,却已是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只能瘫在床上,啊啊地叫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永宁伯府,彻底完了。

府邸被查封,剩下的仆从作鸟兽散。郭承宗迫不及待地带着自己的家眷,搬去了城外一处早年间分家时得的庄子上,对瘫痪的老母和侄儿侄女不闻不问。

曾经显赫的永宁伯府,转眼间只剩下一个瘫痪的老太太,一对未成年的儿女,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随时可以离开的续弦夫人苏婉宁。

所有人都认为,苏婉宁会立刻卷包袱走人。就连郭香莲和郭耀祖,也用恐惧又仇恨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可能是最后的索命阎罗。

苏婉宁却没有走。

她让春桃和秋月收拾出府中最后一座未被完全查封的偏僻小院,将郭老夫人抬了过去,又安排郭香莲和郭耀祖住下。她自己则搬到了更小的一间厢房。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她以永宁伯府未亡人(虽未亡,但与流放无异)的身份,向顺天府递了一张状纸,状告已故永宁伯郭承嗣,谋害发妻,意图毒杀继室,侵吞嫁妆!

状纸上,她详细陈述了郭承嗣如何每日在她饮食中加入水银,导致她前世慢性中毒而亡(今生她谎称自己已出现中毒症状),并指出前伯夫人(郭香莲生母)当年的“急病”去世也疑点重重,很可能也是遭了毒手!她还附上了部分被掏空的嫁妆清单,以及吴有德暗中保存的一些账目片段作为佐证!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郭承嗣贪墨军需案就已轰动京城,如今又爆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宅毒杀、侵吞嫁妆案,顿时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舆论一片哗然!人们同情苏婉宁的遭遇,唾弃郭承嗣的狠毒,连带着对郭香莲和郭耀祖也充满了鄙夷——他们的荣华富贵,竟然是建立在谋杀生母和毒害继母的基础上!

顺天府不敢怠慢,立刻立案调查。虽然郭承嗣已被流放,但苏婉宁提供的线索清晰,人证(吴有德)物证(部分账目)初步吻合,加上舆论压力,案件进展迅速。

苏婉宁站在顺天府的公堂上,褪去了以往的柔弱,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将郭承嗣的罪行一一道来。她不再是被迫冲喜的可怜继室,而是忍辱负重、最终勇敢站出来揭露真相的烈性女子!

她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而郭香莲和郭耀祖,则彻底沦为了京城的笑柄和罪人之子,人人喊打。他们缩在那座破败的小院里,靠着苏婉宁“施舍”的残羹冷炙过活,昔日骄纵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取代。

苏婉宁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不是仁慈,而是觉得不值得。让他们活着,活在泥泞和唾弃中,比死了更痛苦。

案件审理期间,折戟始终没有直接露面,但苏婉宁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暗中推动,让案件审理得格外“顺利”。她提出的归还嫁妆、与郭家义绝(断绝关系)的请求,也很快得到了官府的批准。

当苏婉宁拿着盖着顺天府大印的义绝文书和嫁妆归还裁定,走出那座困了她两世的牢笼时,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冲刷着前世的冤屈和今生的疲惫。

春桃和秋月跟在她身后,抱着简单的行李。吴有德早已带着马车等在街角。

“小姐,我们……自由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敢相信。

苏婉宁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朱门斑驳、牌匾歪斜的府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真正释然的弧度。

“是啊,自由了。”

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等待她的马车,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马车驶离永宁伯府,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旧的故事已经结束,而新的篇章,正等待她亲手书写。那个神秘的折戟,他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复仇,也并未完全结束——那些隐藏在郭承嗣背后的势力,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呼吸一口这自由的空气。

马车里,苏婉宁闭上眼,感受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颠簸,心中一片宁静,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将由自己主宰。